1998年的《海上花》是侯孝贤制作并导演的电影中最新的一部,也是与他以前所有的电影在取材、语言、和风格上都大相迳庭的一部。侯孝贤以往的电影,无论是以成长为母题、以城市和乡村的对照为背景的《冬冬的假期》(l984)和《恋恋风尘》(1986),还是勾勒台湾二十世纪历史的“台湾三部曲”(《悲情城市》(1989)、《戏梦人生》(1993)、《好男好女》(1995)),都无一例外地关注於台湾的历史、文化与政治现实。而《海上花》中的时空却由侯孝贤所一向致力表现的台湾转换到了十九世纪末潦倒文人韩邦庆(1856-1894)笔下的上海,语言也由台湾观众所熟知的侯孝贤电影中国语和台语的混杂变成了无法听懂的吴侬软语与偶尔夹杂的一点广东话;在电影语言上,全片则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一点可以理解的情节:我们所看到的只是自始至终的淡入和淡出,既分割又连接起一个没完没了的妓院中宴饮的场景。也难怪波士顿的一个影评人有这样的评述:「在《海上花》中,侯孝贤似乎走到了一个美学的终端,亦或是一种风格上的超越?还是终结和超越并存不悖?」2 这样的迷惑代表了所有熟知和喜爱侯孝贤电影的观众和电影评论家心中的疑问。与此相联系的问题还有:为什麽电影的场景要选在上海?为什麽要是一世纪以前的上海殖民时期?又为什麽一定要让电影中的人物说吴语?当然,对于那些念念不忘台湾的国族认同的人,最关键的问题是,侯孝贤还关心他的本土台湾吗?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得不首先跳出台湾岛,回到早期殖民时期的上海,回到韩邦庆以《海上花列传》为题的原著小说,考察侯孝贤的电影与原著之间的承继关系。我在比较中得出的一个最基本的结论是,侯孝贤之所以要以其独特的电影语言来一方面再现十里洋场中高等妓院的日常生活,一方面刻意隐去当时的殖民背景,是为了借十九世纪末的上海重新定义空间,从而显现出二十世末台湾的国族认同的话语所尽力掩盖的殖民差异性(Colonial difference)。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才能明白侯孝贤并没有抛弃他的台湾情结,而是在《海上花》中似远实近地、以一种「边界思维」(border thinking)的方式继续深化他对台湾的本土历史和语言文化特殊性的思考。
小说《海上花列传》最早於1892年开始连载,在题材上属于清末所盛行的、专写妓院风情的「狎邪小说」。韩邦庆的小说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自始至终坚持用吴语记录人物的对话,更在于他小说情节和结构布局上的匠心独运。自谓善用「穿插藏闪」之法 3,韩邦庆经常在不动声色中暗藏玄机,该交侍清楚的关节不著一字,却又在後文中悄悄地闪现。他对小说中人物的褒贬也是用尽(春秋笔法」,极少正面作出评价,而需要读者自己从情节的断裂与缝合处所流露出的蛛丝马迹去领会微言大义。这样的小说可想而知是不会讨好的,不过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鲁迅和胡适都不约而同地对《海上花》独特的叙事技巧大加赞赏。4“张爱玲更是不遗馀力,先是将其「翻译」成京白小说,同时加了许多注释,点明那些情节的断裂和缝合处,後来又进一步将其翻译成英文。5 值得注意的是,张爱玲的英文本的题目是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而不是更直接的,被侯孝贤的电影所采用的译名Flowers of Shanghai 。据张爱玲自己说,她的译名的来源本身就包涵了一个翻译所造成的误解:「吴语“先生”(对高级妓女的称谓)读如“西桑”,上海的英美人听了误以为“sing-Song”,因为她们在酒席上例必歌唱;sing-song girl因此得名,并非" 歌女" 译名。“歌女”是一九二零末叶至三零年间的新名词。」6
张爱玲将错就错的翻译一定是出于方便的考虑,我们作为读者可以读出很多的馀味,不仅是关於小说中的微言人义,更重要的是关于翻译本身的运作机制。不用借於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和萨义德(E. Said)等人对於翻译的经典定义,我们也可以明白翻译的目的是让有语言障碍的双方互相了解对方的意思。由於这双方一定有强势和弱势之分,翻译本身也就不免受到强弱势之间权力运转的吊诡的制约。权力的不平衡最明显的表徵是接受翻译的两方对于语言的态度:强势一方传输的是「理论」,是严谨的论证逻辑和理性的思考能力,接受的则是弱势一方由文字所表现出的图(意)像。道不平衡背後的逻辑当然来自西方对于理性和非理性、现代性和原始性的划分:而这种划分不仅是历时性的,更重要的是共时性的,在全球的空间构成上理解自身与它者的差异。自觉或不自觉他,张爱玲的英文翻译传送的正是易被西方人理解的东方“歌女”的形象,相比之下,「上海之花」虽然也属于视觉的范畴,却因为要经过一层比喻的修辞转换,从而多了一层语言的面纱,比「歌女」要间接得多。不仅是英文翻译,在将韩邦庆的小说从式微的方言翻成五四新文学所强力推广的「国语」京白时,张爱玲也务求通俗易懂,不仅删并了原著中四章颇有深意的文字游戏和文人酒令,更是在注释中不厌其烦地指出原著中「穿插藏闪」之处,定要令读者有(此情此景)的身同感受。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