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所心仪的黑泽明成功过。黑泽明的《乱》用了莎士比亚《李尔王》的人物和故事,但黑泽明只是借用了莎翁的老瓶子,装的是他自己精心酿造的新酒。而张艺谋从曹禺那里借来的,既是瓶子也是酒,只是换了包装和商标。虽然张艺谋在出道之初就学会了黑泽明的大色块,为缝制黄金甲还花重金请来黑泽明的服装师;但是,张艺谋能借来黑泽明的大色块和服装师,却借不来黑泽明的点石成金、脱胎换骨之术。大场面和大制作固然能带来票房,但是在投资与回报的轮回之中,电影的“主脑”丢失了,电影对人心的感动、对人生的关爱、对人性的探索也随之丢失了。
二
张艺谋是老导演,不会不深谙基本的戏曲理论。他上个世纪的作品,如《红高粱》、《菊豆》、《秋菊打官司》、《活着》等等,成功在有“主脑”,有“三个一”。比如《秋菊打官司》,从标题就可以看出3个“一”:一人,农妇秋菊;一事,打官司,讨说法;一意,底层人通过法律的手段讨回自己作为人的尊严。这3个“一”是互相依存密不可分的,尤其是“一人”、“一事”最为要紧,舍此,如何言说“一意”?当然,这还是在一个浅表的层面讨论问题。往深处说,《秋菊打官司》人物性格刻画的细腻和准确,故事讲述的层次感和起伏感,在张艺谋21世纪的大片中再难看到;而《秋菊打官司》对生活原生形态的出色传达,对社会变迁和时代脉动的敏锐把握,对底层民众和普通人命运的真诚关爱,在张艺谋后来的大制作中几乎荡然无存。
张艺谋凭借着前期作品的“主脑”(3个“一”),打动了千千万万普通中国观众的心,也打动了大大小小电影节的国外评委的心。张艺谋21世纪的电影,其导演策略发生了质的变化:由3个“一”走向了3件“大”。我们看《英雄》和《十面埋伏》,无论是皇廷、后宫还是沙场、林莽,无论是将士的呐喊还是舞女的弹唱,张艺谋都是在不遗余力地追求视觉和听觉意义上的“大”,而本该居于主脑位置的一人、一事、一思,只能居其次了。严格地说,张艺谋的大片已经没有了主脑,《十面埋伏》的“事”已是漏洞百出,《英雄》的“人”和“思”更是频遭诟病。仅仅过去两三年的时间,再来努力回忆这两部大片,除了《英雄》的黑色(大色块),《十面埋伏》的打斗(大场面),以及李连杰、刘德华、陈道明、章子怡这些大牌明星,我们还能记起什么?
张艺谋并不是不清楚这一致命的缺陷。其实,早在拍《千里走单骑》时,他就显露出要重觅“主脑”的意图。虽然这是一部为高仓健量身定做的作品,但影片中的其人其事其思,仍然有着张艺谋前期作品的某些痕迹。没有大的场面,也没有大块的色彩,只是想老老实实地讲一个父亲与儿子的故事。可是,叙述这种跨国界的故事不是张艺谋的长处;或者说白了,张艺谋本人并没有能力为他所崇敬的高仓健提供“一人”、“一事”、“一思”。他所擅长的是从既成的文学作品中借来“主脑”,像他的前期影片那样。没有了“主脑”,又不便于炫耀大场面和大色块,《千里走单骑》的失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挑剔的观众在掏钱消费了张艺谋的大餐之后,却有“贾不本物”之怨;或者这样说,他花大钱制作的3件“大”,并不能够真正地打动观众。长此以往,他的观众或许会流失,他的票房纪录或许会下滑,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占领的市场会落入他人之手。张艺谋毕竟是“神乎技”的庖丁,面对电影市场这头怪牛,他真的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是官知止而神欲行了。他的技是什么?一方面,3件“大”不能丢,因为他不能没有投资;另一方面,他要重新找回3个“一”,要认认真真地“立主脑”, 因为他不能没有票房。于是,就有了《黄金甲》。但是,行走在市场和艺术两个领域的张艺谋,并不能挣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语。
三
在中国电影界,这并非个别现象。比如陈凯歌,本来是一个擅长讲故事和刻画人物的导演,他的《霸王别姬》,故事讲得回肠荡气,人物写得惊心动魄,对人性、友谊、爱情的演绎更是淋漓尽致。不幸走上3件“大”的套路之后,就有了《无极》这一大败笔。《无极》的“大”,远胜过《英雄》和《十面埋伏》:大明星是跨国界的,大色块是超音速的,大场面是超时空的。《无极》也不是没有3个“一”,片名就是它的“一意”,无欢和馒头分别是它的“一人”、“一事”。只是它的“意”太泛太虚以至成为毫无内涵的无极叙事,它的人和事也太假太空以至于成为笑柄。再比如冯小刚,是一个更会讲故事更会刻画人物的导演,可是,等到他模仿张艺谋和陈凯歌而终于拍出一部《夜宴》时,他的“大”就令观众哭笑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