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则意味着漠视人生无意义的事实,以功利世界的一切规则自欺为意义,与之同流合污。“毁灭”,则意味着以罪己的方式逃避人生无意义的事实,却不料其实质是对功利世界各种伪意义的另一种方式的肯定。哈姆莱特选择了主动承认人的无意义,他没有自杀;他断然否决了有限世界的一切“伪意义”,其方式就是哈姆莱特的疯癫。但虚无之后,继之如何?我们又一次在哈姆莱特写给世界的情诗中看到了他的伟大:“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话;可是我的爱永没有改变。”
一切现实关怀的相对“真理”都难免落到被质疑,直至被证伪的结局,只有终极关怀的无限之“爱”永不会改变。而个人也只有在面对上帝、面对爱时才可能从现实生命的虚无走向超越生命的爱。
至此我们已经能够理解: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不是一个复仇故事,而是一个复仇故事背后的人性故事,结局是一曲爱的悲歌。哈姆莱特的成功在他的“延宕”之中,人类人性的历史因哈姆莱特的诘问和困惑大踏步地前进了;哈姆莱特的失败也寓于他的“延宕”之中,“‘收刀入鞘’是否可能”,是莎士比亚对人的罪行(“复仇”)的深刻反思。其中老王的幽灵“再会,再会,记着我” [10]的反复提醒无异于一种深刻的转喻:人类克服自身暴力罪行的挣扎何其艰难。哈姆莱特最终也没能成为那个“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作品”,则更是对人性本来面目痛苦而坦诚地呈现。至于“重整乾坤”如何可能,则表现了莎士比亚对于人性欠然(与“爱”失散)的巨大困惑。虽然哈姆莱特清醒地意识到在上帝之爱面前,本性欠然的人还只是跌跌撞撞的“爬行”动物,“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像我这种人爬行于天地间,所为何事”[11] ?他的失败是一个真正的人在“选择”的欲“罢”不能、欲“爱”弥艰中的痛苦倒下的悲剧,而在那样一个爱的力量尚非常微弱的时代,在哈姆莱特选择了复仇的延宕时悲剧就已经成为必然。③帕斯卡尔说:“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禽兽;但不幸就在于想表现为天使的人却表现为禽兽。”[12]“想表现为天使的人却表现为禽兽”,这正是哈姆莱特的“不幸”!对此,我们只能长歌当哭!
三
正如本·琼生所说:莎士比亚“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世世代代”。任何直面生命,试图走出生命迷宫的人都无法绕过《哈姆莱特》。哈姆莱特临终时恳求自己的朋友“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13]。他用自己的生命书写的一切,已经为莎士比亚用文字一一书写。而后人在400年中的一次又一次的再书写则为哈姆莱特故事敞开了无限的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然而,也有一些平庸者。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曾说道:“他们的地位已经被一些羽毛未丰的黄口小儿占夺了去。这些娃娃们的嘶叫声博得了台下疯狂的喝彩,他们是目前流行的宠儿,他们的声势压倒了所谓普通的戏班。” [14]这些平庸者就是为莎翁所痛斥的“黄口小儿”和“流行的宠儿”。
《哈姆莱特》故事进入中国文化语境后,曾经衍生出两大代表作品。一是曹禺的《原野》,曹禺加入了“复仇后的忏悔”,作家因之而伟大,毕竟这样的忏悔在中国从未出现。一是梁斌的《红旗谱》,他为复仇故事里加入了“阶级复仇”的内涵,这使得作品具有了文学史的意义。无论是《原野》或《红旗谱》,都经过了艺术家的美学思考而具有其文学新意。反观《夜宴》,作为对经典的克隆和改编,它在《哈姆莱特》故事中加入了什么?冯小刚导演的回答是“欲望”,且制作方声称:欲望可以创造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可惜如此这般的“声称”只能让人联想起莎士比亚对于“黄口小儿”和“流行的宠儿”的批评。不得不说,《夜宴》所加上的“欲望”实在毫无价值。它的全部功能只在于把一场人间的艺术“盛宴”呈现为一次动物世界的“鸿门宴”。剧中所有的人都处于动物状态,不存在悲剧,只存在亡命与暴毙;不存在崇高,只存在勾心斗角的龌龊。究其原因,“欲望”所勾勒的只是人的动物性,欲望不能表现人之为“人”的超动物性(神性)。《夜宴》中所有的角色都是“坏人”,而《哈姆莱特》中无论克劳狄斯、乔特鲁德还是波洛涅斯,所有的角色都是“人”,莎士比亚写的是离开了上帝的关照后“人”是怎么迷路的:目标是爱和美,然而目标太遥远,在拚命追求、甚至是盲目追求的道路上,“人”们大都失败了,克劳狄斯失败了,乔特鲁德失败了,奥菲莉娅失败了,雷欧提斯失败了,哈姆莱特自己也失败了。但是,我们在他们的失败中看到的却是“爱”的伟大,生命的庄严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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