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楚简《老子》“绝巧弃利”的“巧”与“利”不是指心智之巧利,也非指言辞之巧利。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指技艺之巧利了。老子所绝的“巧”是在工艺品上髹以文饰;老子所弃的“利”是指“刻雕众形”的刻镂之事。《文子·上义》引老子言:“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可谓是对楚简《老子》“绝巧弃利”一句的最佳注解。楚国诗人屈原的《离骚》中说:“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社会以“工巧”作为一种时尚,放弃规矩与绳墨等传统匠制工具,一味地追求各种新奇的技艺。楚简《老子》“绝巧弃利”就是要绝弃以崇尚工巧,一味“追曲”的“时俗”。
老子为什么提出“绝巧弃利”,反对雕镂文饰?这是因为老子认为,正是因为精巧手工制作出各种奇玩好物,使得人们将这些东西奇货可居,最终导致了盗贼的产生。楚简《老子》中两次提到盗贼,将“巧”“利”、“法物”与“盗贼”联系在一起。楚简《老子》:“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法物”今本作“法令”,河上公注:“法,好也。珍好之物滋生彰著,则农事废,故盗贼多有也。”老子认为,“法物”是盗贼产生的原因。而“法物”又是从哪里来的?是由于手工工艺的进步,各种精巧的技艺制作出来的。老子认为,只有消除了各种技艺上的巧利,就不会制造出奇玩好物,也就没有盗贼产生了。
楚简《老子》说:“人多智,而奇物滋起。”这两句在今本《老子》中作“人多伎艺,而奇物滋起。”相比之下,今本作“人多伎艺”强于“人多智”。胡寄窗说:“老子把工艺技巧认定为社会祸乱的原因,他们要求废除工艺技巧,甚至认为盗贼之产生也是由于工艺技巧的关系”,[x]老子看到了社会中“盗贼多有”的不合理的现象,也积极探索解决的途径,但他在分析社会不合理现象产生的原因时却产生了偏差。他没有认识到引发盗贼的社会根源是社会财富的不足和贫富差距,而将原因归结为百姓的多“巧”与多“利”,沿着他的思路,最终能找到的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只能是绝弃工艺技巧了。由于老子对产生不合理社会现象的原因的分析出现了偏差,最终找到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软弱无力的。
与道家反对工艺巧利相反,先秦显学儒、墨两家都不反对工艺巧利。孔子和孟子对于言辞的巧利与心智的巧利都是反对的,唯独对于工艺的巧利则没有明确表态。孔子没有言及工艺巧利,孟子虽言及,但没有从否定的意义上谈论巧利。“初期儒家并不根本反对工艺之事,只不赞成儒者从事工艺,甚至有时还承认工艺的重要作用。墨家之推重工艺自不必说。战国后期的儒法各学派,虽鄙视工艺,但尚肯定工艺之社会作用。只有道家才错误地把工艺看作是社会祸乱的根源。”